财新传媒
2010年05月12日 08:47

书尘

曾經,書與塵同在。

有不少藏書家特別訂制了有玻璃門的書櫃,為的就是防止愛書蒙塵。看見這樣的書櫃,我並不特別豔羨,還常常懷疑它的實用價值,因為書籍總會自我繁殖,在你沒注意到的時候偷偷生育,養大了一本又一本的書,直到占滿架上的所有空間為止,從隔板上突出自己那日漸腫脹的身軀。面對這種必然要發生的情況,一個帶門的書櫃又有何用武之地呢?如果櫃門根本關不起來,留著它又有什麼意思?

更何況我相當懷疑這種設計背後的假設,他以為書本上的灰塵是從外面鋪灑上去的,卻沒料到書籍自己產生塵埃的潛能。去慣檔案室找資料的人都曉得,老舊的紙張的確會在表面上長出一層灰。那種封閉的空間陰冷而乾燥,對外的空氣流通非常不......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11日 08:17

不完整的真相

讀書真難,難在讀一本書是永遠不夠的,每一本書都呼喚著更多的書籍、檔案和文稿。例如你想瞭解全球氣候暖化的真相,然後隨手拿起隆柏格(Bjorn Lomborg)的《暖化?別鬧了》( Cool It,大陸本譯作《冷卻》),你會獲得些甚麼呢?你會發現北極熊的數量不只沒有減少,許多種群的數量反而還十分穩定。你還會發現聯合國的跨政府氣候變遷專家小組(簡稱 IPCC)預測,到了2100年,全球氣溫只比現在高出攝氏2.6度,而這是人類可以輕易適應的,因為人類曾經捱過更劇烈的溫度變化。並且你會發現人為的全球暖化導致颶風更加猛烈的說法原來也是站不住的,因為IPCC的上層聯合國世界氣象組織曾在一份報告中列出三條共識,三條都不能支持這種流行的講法。假如你......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10日 09:58

米芝莲的科学

我幫襯過“阿鴻小吃”的外賣,她的滷味做得確實不錯,可是她真的值得米芝蓮一星嗎?我懷疑。

自從米芝蓮登陸香港以來,爭論的焦點就一直放在那群老外究竟懂不懂得本地口味這個老問題上頭。許多港人吹捧的老字型大小在去年的指南上紛紛落馬,於是大家(包括我)群起而攻,一時說他們不可能懂得雲吞面背後的深厚文化,一時罵他們太過注重服務和環境,忽視了街頭小吃的天真風味。這下可好,今年的米芝蓮從善如流,引入了“阿鴻小吃”這樣的店,大家滿意了嗎?不,我們還是覺得它水土不服,本地化的程度不夠,最最起碼,它不應該把順德菜譯成了“信德菜”,讓人以為這是一群華人教徒發明的地方菜。

自從米芝蓮離開法國國門之後,類似的......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09日 09:42

工人的生命代价是谁的代价

肺塵病也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病。根據考古學家的調查,早在古埃及興建大金字塔的年代,就有記錄顯示當時的工人大批地患上了肺塵病。五千多年之後,我們不蓋金字塔了,但是我們在地面上築起一座又一座的摩天大樓,在地面下挖出一條又一條的地鐵隧道,然後,我們的工人依然得了肺塵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今天的中國竟然沒有辦法預防這麼古老的疾病?更重要的問題是那些病患該怎麼辦,古埃及尚且留有碑文記述肺塵病人之苦,我們該不會令這些有名有姓的人淹沒在歷史之中吧?

肺塵病會讓你原本柔軟的肺部組織堅硬如石(且想像胸口懷有一塊大石的感覺),於是你呼吸漸感困難,不斷咳嗽吐痰,每吸一口氣都沉重得要費盡全身力氣,所以你......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08日 10:00

庙口

小時候看戲讀小說,時常見到才子佳人在廟會相遇,上香上出真感情的情節,很不明白其中的奧妙。後來又聽說古時的好人家都不許黃花閨女進廟燒香,即使要去,也必差遣丫環隨行監視,就更是覺得奇怪,為甚麼寺廟總是醞釀一段玫瑰佳話的好地點?又為甚麼不讓初熟的少女獨自上香,彷佛寺廟是個很淫亂的場所?

原來廟觀真的曾是不清不淨的危險地帶,尤其明朝,也就是那些小說和戲曲的誕生的年代。《大明律》甚至還有這樣的條例:若有官及軍民之家,縱令妻女于寺觀神廟燒香者,笞四十,罪坐夫男。無夫男者,罪坐本婦。時人雷夢麟解釋道:縱容妻女于寺觀神廟燒香祈福者,則男女混雜,而姦淫之漸矣。其實真正的問題還不在男女混雜,而在於當時寺觀......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07日 08:47

岁月无声的日子

最近幾年,每逢過年過節要說吉祥話的時候,我總是來一句:江山靜好,歲月無聲。這句話的喜氣嚴重不足,格局不大,甚至可以說得上卑微。然而,一個卑微的願望也不一定就比較容易實現。相比之下,中國人追尋百年的強國夢,反而不知怎的忽然就成了現實。且看過去一年的外國主流媒體,一會兒說中國是金融海嘯底下的唯一贏家,一會兒說美國應該向中國取經。在剛結束的哥本哈根氣候會議上,中國更是舉世注目的主角,一時間,G2的說法不脛而走。似乎祖國真的被我們每一年的賀詞說中,繁榮昌盛了。在這一片熱火朝天的聲勢中,還要祈盼江山靜好,歲月無聲,豈不太過暗啞,太過氣短?

西方的自由主義傳統,一直不大弄得明白平民百姓的愛國熱情究竟......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06日 16:10

谁还需要另一本美国故事

每當中國人寫書談論美國,他們多半要講的其實是中國;每當中國人讀一本關於美國的書,最後他們讀到的幾乎也還是中國。我想,最近在大陸很受注目的劉瑜的《民主的細節》也不例外,否則我們該如何解釋它意外的暢銷呢?說它意外,並不是因為劉瑜寫得不好;恰恰相反,劉瑜一手寫文藝,一手談政治,老早就是在全中國享負盛名的一流專欄作家了。真要說意外的話,倒是她身具專業政治學者的資格,躋身英美一流名校,沒想到筆下文字竟是如此流麗,如此通暢,人人讀得懂,而且人人都讀得過癮。

2010年是辛亥革命的一百周年,也是中國知識界和美國民主愛恨糾纏的一百年。在這一百年裏,美國一直是中國的某種鏡像,我們用它激勵自己,用它批判自己,......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05日 10:19

谁给你批评学生的权利

雖然今天的服務業比諸從前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起碼商店的售貨員不會再用一副晚娘臉對付你,餐館的服務員也大都彬彬有禮。但很多海外遊客還是會偶爾感到一絲絲的不習慣,因為他們發現這些新派的“貼心”服務似乎是種工業產物,背後有著繁瑣的教導與嚴密的規訓。那些為你送茶水遞毛巾的小女孩表現恭敬 (而且常常恭敬到離譜的地步),但你只要稍微提出一點在她受訓所學範圍之外的要求,她就會立刻顯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也許你只是問她能不能挪開飯桌中央那盤尺寸過大的花飾,以免阻礙飯友視線的交流,她就可能要去請示經理,深怕這個做法不合規定。

資深的服務業行家或者會說這是“服務意識”不夠,不懂得事事以客為先。但在我看來,......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04日 14:22

试水

不喝酒之後,我改喝水。在餐廳點菜,常常留意他們供應甚麼樣的水,選擇多不多,因為我聽說真正的喝水達人都懂得用不同的水來配菜,而我決心往這個方向發展。可惜再好的菜館在水這個環節上也都不太講究,通常除了水喉水,就只有帶氣和不帶氣等兩種house water。於是我只好放棄像點酒一樣點水的奢望,等有空的時候自己買一堆水回家品嘗。

水當然是有味道的,而且差異很大,所以懂茶的人特別在意水和茶葉的搭配之道,為不同的茶葉配上不同的水。可是如果你就這麼淨飲,你能分得出眾多瓶裝水的差異嗎?就算你大概分得出來,你能仔細描述它們的品質特性?記住每一瓶水自己的風格嗎?

雖然品水漸成潮流,前幾年香港還開過一家標榜喝水的水......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03日 09:57

逆向的犬儒

人民對政治的漠不關心,對政治人物的高度懷疑,通常都被認為是民主政治的致命傷。假如人人都覺得公共事務與己無關,都認為臺面上的政治人物只會說謊,誰做都一樣,從而導致投票率長年偏低,那麼公民的參政權又該從何談起呢?這種政治冷感正是許多學者反省代議民主政治的起點,他們通常會把它形容為犬儒主義的表現。這裏所說的犬儒主義,指的不只是一種價值上的虛無,對一切價值判斷和選取都抱著懸擱的態度,更是一種行動上的無能,不相信自己的一票可以改變什麼,也不相信自己的言行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所以有學者認為西方發達國家的民主政治已經淪為“選主政治”,來來去去都是一幫精英權貴在輪流換莊,普通老百姓的權力微乎其微。活在這樣的......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02日 18:25

冷战结束了吗?

雖然柏林圍牆的倒塌,幾乎被人公認為冷戰結束的標記,但我愈來愈懷疑這個標記對中國人的意義到底有多大?一場曾經分割全球政經佈局,乃至於知識生產的無煙戰爭,就真隨著那一堵象徵之牆的粉碎,輕而易舉地被送進了歷史的積塵之中了嗎?
在我這個生長於冷戰時代,經歷過冷戰教育的人看來,今日年輕一代對冷戰的陌生是很不可思議的。更令人困惑的,是那些年紀與我相當的人也好像不再記得冷戰是怎麼回事了。明明我們的內戰狀態曾被納入全球冷戰格局之內,雙方鬧得劍拔弩張;明明美國曾經是亡我之心不死,總想以太平洋島鏈封鎖中國的帝國主義者;這一切究竟是怎麼消失,又怎麼被遺忘的呢?
阅读全文>>
2010年05月01日 11:03

曾经有种叫做书的东西

根本還來不及仔細閱讀合約條款和使用須知,我就興奮地匆匆點下亞馬遜網頁上的按鈕,訂購了我的第一部Kindle電子書。然後,我才發現,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做了什麼。第二天早上,我搭第一班飛機趕到北京。一路上我試圖說服自己:“你看,如果有電子書,我的行李就不用這麼沉了。”讀書人每次出門都是體力活兒,去的時候辛苦,回來更苦。
我去北京是為了到萬聖書園參加自己的新書發佈會,那是本書話集,我還特別請出版商印了一批毛邊本送給友好,那些愛書人。例如著名的出版家沈昌文與周作人文集的編輯止庵,會後我告訴他們我昨晚才訂了一具電子書,他倆神色疑惑紛紛搖頭,止庵更是連呼:“完了!......
阅读全文>>
2010年04月30日 08:26

老校长

我以前從來都不覺得香港的大學有多好。你看那些學生,畢業典禮總是人人手抱一隻毛毛熊,不說還以為是幼稚園結業呢。至於老師,不是不好,只不過研究多用英文出版,而且以論文為主,書局很難見得著,不像大陸學者,著作等身的人多得是,一大堆擺在書店,威風得不得了。校園氣氛就更不要提了,許多大牌學人來演講,也都只有小貓幾隻去捧場,學術沙龍?那是甚麼東西呀?沒聽過!
直到近年在大陸跑多了,見過不少名牌學府的另一面,聽過不少著名大師幫的笑話,瞭解到整個高等教育界的運作方式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香港的大學也不算太差。
你看,我的母校香港中文大學的前校長高錕,......
阅读全文>>
2010年04月29日 08:42

求人不如求己

小時候看戲,常見富家小姐去寺廟進香,一不小心在廟裏瞄到一個眉清目秀、面如冠玉的公子哥兒,繼而有來有往打得火熱的情節。那時就覺得奇怪,為甚麼男歡女愛總要圍著寺廟轉呢?莫非禮教之網太過森嚴,只有拜佛燒香才能造出這小小空檔?後來看書,才曉得晚明許多寺廟根本就是給少男少女搞快閃豔遇的地方,有些甚至狠到兼營妓院,讓妓女扮尼師。所以有點身份又懂自重的家庭是不會准許閨女去逛廟會的,以免出事。
可以想見,那個年代佛教的社會形象不會太好,再加上文人士大夫以參禪的名義胡說八道,搞混了佛學義理,無怪乎史家都說明清兩代是中國佛教的衰蔽期。但也就是在這狂瀾既倒的當兒,明末卻出瞭解......
阅读全文>>
2010年04月28日 08:42

越多审查,越多自由

大家都知道,中國大陸是有審查的。然而過去一年以來,它卻產生了極大的變化,甚至可以說是種好的變化。不,不是因為政府放寬了報導和評論的尺度,情況恰恰相反,自從北京奧運結束以來,信息和言論的空間毫不留情地在一步步縮小。一度為了配合開放形象而苟存的BBC中文網等新聞網站,現在都被迫向大陸線民關上了大門。曾經活躍的自由派知識份子陣地牛博網,現在成了只有用代理伺服器才上得了的流亡網站。不只如此,你只要一踏入這片土地,你就會發現自己竟然上不了YouTube,twitter和face book。在全世界年輕人的心目中,這些網站簡直就是麵包與空氣,不可一日無之,你要如何忍受這種與世隔絕的滋味呢?一位朋友最近被派去大陸工作......
阅读全文>>
2010年04月25日 15:47

饥荒中的美食

將近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回母親的河北老家,見到我從未見過的親戚。雖然初會,但不知怎的,親人之間就是有種超出平常的熟悉與溫暖。尤其是我外公的弟弟,我管他叫二爺爺,他的相貌和我外公像極了,看到他就像回到過去,讓我想起小時候外公拖著我上街的情景。儘管覺親密,但彼此到底隔了一道四十多年的海峽,大家都很好奇兩邊的往事,一說話便是通宵達旦。

大舅舅很慎重地從櫃子裏取出一張變了色的小紙條,上頭印了一幀照片,是超級市場裏物資豐盛的圖景。他說:“那年有個從臺灣空飄過來的氣球,撒下一大堆心戰宣傳品。我偷偷拾了這一張藏起來,等的就是這一天。你說,當年臺灣真有這麼好嗎?市場裏甚麼東西都有,沒一個人餓死?”二爺爺......

阅读全文>>
2010年04月24日 09:40

游戏时代的史学家

去年我在一本為流行文化正名的書裏看到一個故事,是該書作者的親身經歷。有一回他正在玩模擬城市(SimCity),而他那八歲不到的小外甥則坐在一邊看。儘管小孩從沒玩過模擬城市,只是才聽舅舅大略講解了一小時,但是當舅舅對著一片破落的工業區發愁的時候,小外甥竟然說:“我想我們應該降低商業稅”。為甚麼一個還在上小學,沒學過任何經濟學的孩子,會突然明白減稅可以起到刺激投資興旺地區的作用呢?這就是電腦遊戲的妙用了,透過令人滿足的補償機制,我們可以在遊戲裏學到許多平常要在書上才能學到的知識。

我曾親眼見過一些人怎樣在電腦遊戲裏變成一個餐飲管理專家,明瞭食物成本在高級食肆中的合理比例。也曾見過更多的人由此學懂醫......

阅读全文>>
2010年04月19日 09:31

Degustation

第一次去一家正式的高級法國菜館吃飯,難免會有些緊張,怕自己不懂得如何點菜,又怕價錢會高得離譜,超出了預算。尤其是到了法國,菜牌全是法文,侍應則不懂英文(或者裝做不懂),這該如何是好呢?幸好,絕大部分的地方都有Degustation menu,菜式不少,分量不大,而且價錢固定。更重要的是這份菜牌上的東西幾乎全是餐廳的招牌菜,他們就是想你集中地試試大廚的手藝和能耐。所以Degustation menu可以中譯成“試味套餐”,通俗點的英譯是tasting menu。

試味套餐源起於何時呢?有人說它是艾斯高菲耶(Auguste Escoffier)的發明。艾斯高菲耶有廚皇之稱,楊貫一和甘健成都是會員的那個法國國際廚皇會(Ordre International des Disciples d'A......

阅读全文>>
2010年04月18日 10:32

记一位知识分子

念大學的時候,有一個學長是異常活躍的學運分子,十分激進,對甚麼事情都看不順眼,對甚麼事情都有意見,一天到晚都在對著學妺學弟宣揚革命理念。但是後來他竟考上了政務官,很多人覺得難以置信,他就解釋這是要從內部改革建制。再過幾年,重遇這位學長,人已經變得非常犬儒了,他喜歡帶著一種略嫌誇張的冷笑去談自己的工作,似乎是為了自我解嘲。假如你和他提起昔年的豪言,他就會搖搖頭,笑道:“那只是說說而已,你還記得那麼久?”陳偉群本來也可以是這種人。七十年代港大精英,懷抱一腔熱血,立意要為社會做點事。後來在劍橋攻讀博士,研究香港的政商關係,再加入香港總商會,成為自己曾經批評過的對象的一分子,十幾年間結識無數政商名流......

阅读全文>>
2010年04月17日 10:37

诺贝尔奖不是中国人的错

從理論上講,中國人有沒有得過諾貝爾獎,和中國的人的智力好不好應該是兩回事。就和奧運會金牌的數量不一定能夠證明中國國民的平均體能一樣,諾貝爾獎也不是中國人智商足夠的資格試。可是我們都知道,中國人依然需要這枚小金章,正如中國人需要奧運金牌,向世界證明自己,要世界認同自己,始終是我們百年來揮之不去的心理負擔。

諾貝爾獎的頒授有沒有政治因素?諾貝爾獎的選擇有沒有文化偏向?當然有。可是我們也必須看到除了文學獎與和平獎外,其他四種學術獎項基本上和狹義的政治之爭無甚關聯,也與所謂的西方文化霸權拉不上直接的聯繫。而且越是往後,這些學術獎項的頒授就越見是得到相關專業領域的認同。原因很簡單,物理、化學、醫......

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