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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中文裏的“國家”一詞,很能看出中國人對國家的構想:一種建基在家庭模式,家庭組織原理上的政治秩序。所謂國家,不外是一個擴大了的家庭。有趣的是,在這麼一個大家庭裏,最顯眼最常被用來代表整個家庭的角色並不是父親,而是母親。從小說到大的語言叫做“母語”,可以揭示一個人與其所操口語和族裔的關係。故鄉和故國常以“她”來代稱,那麼出國的移民和留學生很自然地就變成了流落異鄉的遊子了。澳、港的政權過渡就更是被無數的歌曲、口號和紀錄片的旁白,描述成被外人奪去的子女,向無盡溫柔生母的懷抱之回歸了。遭到入侵的國家領土是被蹂躪的蒙羞母親。

而為洗國恥為國捐軀的青年士兵,其實是為了比自己家庭更大的家庭,比自己母親還要大的母親而犧牲。此刻,真正母親的悲慟反而見證成全了更其壯大的孝順。所以母親用不著哭泣,因為“共和國的土地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國家機器很擅長操弄這種形象語言,在不同的情境下有不同的修辭技巧,驅使人民隨其所欲。可是,畢竟有人可以使它辭窮而尷尬。

你知道嗎?有這樣的母親,含辛茹苦地養大子女,而她們的子女在為了自己所知所信的事實,說出真話之後,就被消失在空蕩得可怕的廣場之上。有這樣的母親,他們的丈夫為了自己應該護衛應該信守的價值站了出來,然後成為死亡森林中一絲幾不可見的痕跡。這些母親就是“天安門母親”。中共一直不容許她們公開悼念亡兒,強迫她們承認親人死于疾病、意外,否則就將死者視為暴徒,又凍結、沒收各界對她們的人道捐助。那些失去丈夫的遺孀,不但要獨力撫養子女,還不斷受到中共當局種種騷擾,生活不得安寧。

因為這些母親團結起來,要求子女和丈夫受到政權無情屠殺的真相大白,要兇手還債。而這殺害她們子女與丈夫的兇手,就是那很會用花言巧語把自己裝扮成母親,日日盼著遊子(臺灣)回歸的中共政權。

由於母親和孩子的感情是這麼地單純,延綿且不證自明,所以國家盡可從這個形象建立起自身的合法性,使其國民以為自己真是一個抽象母親的共同子女。但諷刺的是正由於母親和孩子間的感情是這麼地單純且不證自明,使得中共政權在天安門母親面前格外像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而寧願讓所羅門王把孩子撕成兩半的殘暴騙子。於是一首本來教人把母子感情昇華到對國家這母親的大愛的《血染的風采》,居然也成了這騙子懼怕的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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